這麼做其實很危險,孟言並不知道那疏通道是否大到足以讓他穿過,或許有欄杆擋著防小偷,或許河床的石頭早堵住了大部分的面積……

  
『但現在想這麼多也於事無補了』少年坐在樹下思考著昨夜的事。

  
昨夜?也許是前夜,因為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其實不是很清楚。


  「我等妳……」說完,孟言緊緊的將唇貼上,哪怕這是最後一次見面。

  
兩人輕閉了雙眼,享受著這靜謐又溫暖的時刻,互相緊擁著,直到天空傳來了一陣悶雷,千惠才緩緩的將他推開。


  沒有時限的諾言,是最危險的承諾,少年不是很懂,但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,因為他相信千惠也擁有相同的決心。

  
當他從河中清醒時,自己仰躺在河邊的泥濘之中,因為被雜草遮掩著,沒人發現他,於是孟言兀自起身,開始尋找這棵大榕樹。

  
這旅程花了他一個上午,因為原本往下游尋去,沒想到自己早就隨著水流漂過頭了,畢竟是場大雨,水流的湍急不難想像,而那惡劣的天氣可能還沒有結束,天色依舊不佳。

  
孟言渾身髒兮兮的,在樹下不時遭人指點,甚至還有個乞丐施捨給他一只碗,但他不介意,現在他只在意千惠什麼時候會來……

  
「好餓……」不經意中,孟言在人生中第一次說了這兩個字,過去儘管挨餓,也為了不讓阿嬤擔心而閉不吭聲,這種程度的餓對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,下意識的脫口,或許是因為過慣了十幾年的富裕生活,或許是阿嬤已不在人世……

  
但這種想法太自以為是……也太自私不孝順了……

  
應該說,現在的他,連『心』都在挨餓著。

  
想去找吃的,但又怕錯過千惠的到來,於是不敢離開半步,只能默默望著天空。

  
孟言就這樣等著,只是沒想到,這樣一等……就是十年……
 

  * * * * * * * *


  「少年仔,有空來我們家坐坐啊!我家那小女長得不錯,也很有學識的喔!」一名中年婦人一邊笑笑的一邊將一盤饅頭遞給了青年。

  
「不了不了,您還是找別人吧!」他尷尬的接過盤子,順便給了錢。

  
「怎麼這麼說……你這年紀了,也該找個人娶一娶了!還有呀……那書糊糊的不方便看,怎不換本新的?」阿姨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。

  
「不,我就是喜歡這本書。」孟言將那腳環放置書中當書籤,這腳環給了他等待的力量,而這本書……在那天濕得一蹋糊塗,正好給了他一個記憶的標記點。

  
「好啦!我先去忙了,別忘了考慮我家的小女呀!」那婦人說說便走了。

  
「連面都沒見過呢……怎麼考慮呀……」他一個人傻笑著,繼續看著模糊不清的宋詞選,一邊吃著饅頭當早餐。

  
那書雖然已無法閱讀,但孟言早已背起所有內容,很清楚每一頁的字字句句,每一次觀看,就讓他想起了他與千惠過去的種種,每一次的朗誦、每一次的聆聽、每一次的玩耍、每一次的分開、每一次的重逢……還有那夜的約定。

  
這十年,他找了一間無人小屋住下,一開始很苦,但每天都會到這樹下等待著那位女孩,這舉動吸引了當地人的注意,自然得到一些人的關注,也因此有了收入來源。

  
每個周末,孟言都會拿到一間私塾的大量文章,應該可以說是考卷的東西,而孟言的工作就是批改這些考卷,工本費不少,可以說是那私塾老師的特別關照。

  
於是他生活還算過得去,天天來這裡等待,每一天早上便買那婦人的饅頭,沒多久那婦人還會回來收盤子,順便為他帶來午餐,不斷循環著,這就是他每一天的生活。

  
至於謝家怎麼樣了?

  
孟言也不是沒有打聽,他所知道的,只有十年前那場大火,燒光了整個家產,茶園也被燒盡,而二爺、少爺等等人物全部失蹤,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消息,大爺自然是死了,二爺也是,至於少爺……那個阿斗,孟言很希望那場大雨成功帶走了他,或是大火……

  
因此,謝家成了鬼宅,無人居住,也沒人想踏入一步。

  
夜已深,孟言待在小屋遠望著那樹下,儘管明知心上人不會在這種時間出現,但還是期待的看著,然後掬起小小的失望望向夜空,看著纖細的弦月。

  
「千惠……妳是否……也正看著同個月亮呢?」

  
雲煙悄悄暈開,青年再度將視線轉向樹下,依然空無一人。

  
呼吸了一口氣,收起袖子,準備就寢。

  
就在正要關上窗戶時,忽然瞧見外頭有動靜!

  
孟言馬上將闔到一半的窗大開。

  
是一輛單人馬車,一個中年馬伕駕著一隻棕色的馬,後頭拉著一個小轎子,停在樹下。

  
「!」

  
受到這景象的刺激,孟言不疑有他,快速的衝出房門,朝樹下奔去。

  
『是千惠嗎?』他不斷的在心裡問著,不斷的奔跑,答案……愈來愈近。

  
大榕樹已經近在眼前,孟言可以清楚的看見馬伕的長相和轎子的紋路……那美術風格與當地文化有些不同。

  
他停下了,不是疲憊,而是恐懼促使他停下腳步,雖然心底期待著答案,卻又怕著再一次的受傷與失望。

  
似乎是感應到有人靠近,或是聽見腳步聲,轎子的簾幕輕盈的掀開。

  
孟言還在猶豫,但答案已經自己找上門來,沒法逃避了。

  
那掀起簾幕的手,纖細嬌嫩,小巧的指頭上戴著些許的華麗戒指,向上掀起,露出了那女性獨有的曲線,她在馬伕的攙扶下小心翼翼的走下轎子,背對著孟言。

  
身高不高,身材姣好,衣著華麗,但不像中華服飾,髮飾等等的都看起相當的昂貴,渾身散發著佳人的氣息。

  
在這深夜,這樣子的一個女孩來這做什麼?

  
『她是……千惠嗎?』這問句再次浮上心頭。

  
少女悠悠的拿出紙扇遮著臉,轉身看著孟言,雖見不著她下半部的臉龐,但從眼神可以看出這女性正焉焉的笑著。

  
『她不是千惠……』雖然沒看見整張臉,但依孟言對千惠的認識,那眼神並不是他的心上人,失望的他,便轉身離開。

  
「等等……」一聲清幽嬌弱的呼喊,叫住了他「先生,為何不留下?」

  
這口音有些奇怪,似乎不是來自任何孟言所認識的地方。

  
「孤男與寡女,若在深夜共處樹下,恐怕會飛來禍言吧,恕我直說,建議妳還是趕快離開,女子在深夜外出是相當危險的。」青年淡淡的說著。

  
「你這麼著急的跑來……不就是為了一睹小女子的風采嗎?」女子緩緩走近。

  
「請別汙衊我的人格……」

  
「不,我知道你跑來的原因,我並不是你所期待的那一位……很抱歉。」紙扇拿下,是一名面貌姣好的少女,皮膚白皙,嘴唇抹著淡淡的妝,後方綁著其妙的髮型,走路相當優雅。

  
「妳不是本地人吧?來自……日本?」孟言禮貌性的看著對方。

  
「正是……這位先生猜得好。」想當然爾,這身著裝就是和服了。

  
「敢問……小姐有什麼目的?是從何得知我等待的佳人?」

  
「小女子我……是謝冠廷的二妾,是在某次偶然得知你的存在,擅自跑來的。」那笑容簡直跟月亮一樣彎。

  
「謝冠廷……那個阿斗!?他還活著!?」聽聞十年不見名字,心中燃起了熟悉與憎恨的怒火。

  
「可活跳跳的,在今夜,他就要搬入謝宅了。」

  
「什、什麼?這……」那個阿斗要回來了!?前陣子去哪了?

  
「我知道先生你有很多疑惑,請容我慢慢說……我丈夫……謝冠廷,在十年前靠著不明的關係來到了日本,帶著一名少女,他們形影不離,一起奔波爭取生意,然後他們結婚了,沒多久……他到了藝妓院遊玩,認識了我,我……變成了他的小妾,和我生了兩個孩子……」說著說著,女子面露憂愁的轉過身,將扇子遮著口鼻。

  
「……然後呢?」恐懼淹上心頭。

  
「他生意做得很成功,生活愈來愈富裕,就這樣過了幾年……那少女的病情惡化了,於是各處求醫,但都沒有好轉,所以決定回來他的母地……台灣。」

  
「那個女孩……是誰?」害怕著真相,但又渴望著真相,孟言忍不住的問了。

  
「她呀……是個愛讀書……也愛吹笛子的少女呢!總是一臉幸福的跟在冠廷的身旁,氣喘發作時就會緊緊的依偎在他的懷裡……讓我好不受寵……唉……」女子面露憂容。

  
「不可能!」青年頓時青筋暴冒,一個跺腳煽起了煙塵。

  
「……我都還沒說名字呢……緊張什麼?」那窈窕的身軀隨即靠了過來,微微的貼在孟言身上,用指尖挑逗著他的下巴。

  
「別碰我……」女子隨即被推開。

  
她有些惱怒的看著孟言「……虧我還獻難得的殷勤……很抱歉,跟你想得一樣,那女孩叫做『陳‧千‧惠』。」手中的紙扇隨著一個字一個字戳著孟言的胸膛。

  
彷彿被石化般,答案一如預期,反而中傷了自己的心……

  
「妳騙人……」

  
「沒有唷……我字字句句都屬實,千惠很喜歡看著冠廷練武,喜歡一起賞櫻花……他們感情好到有時我都不懂……為何要娶我為妾呢……」女子噘著嘴說著「在前幾天,我和千惠深談了一段時間,聽說了你們的故事……你知道嗎?她怎麼跟我說你的……」

  
「?」

  
「她說,雖然小時候跟你在一起很開心,但長大後覺得……你的地位太卑微了,只是基於多年交情和同情才與你當朋友,因為同情你才勉為其難的為你獻身,結果你居然拒絕……哼哼……對她而言這真是莫大的污辱,竟然被眼中的敝屣給拒絕……」淡淡的月光透過水面映上女子的臉孔,高雅妖異的笑容胭紅的彎上。

  
「住嘴!」

  
「我偏不要!你知道嗎?她呀……完全忘了跟你的約定,那一天對於離開你她可是感到很開心呢!要不是前幾天跟我聊天,她早就忘了,然後我問她要不要來見你……嘻嘻……」她露出相當有趣的表情「她說呀……她根本不知道你會在哪裡。」

  
「怎麼會……?我就在這裡等著呀……」孟言已經失神了。

  
「呵呵……你是說在華麗的橋旁的一棵大榕樹下?她說,在謝宅的十幾年,她完全沒出去過,根本不知道這棵樹在哪裡,她只是隨便說說的,天曉得是不是真有這個地方……嘻嘻嘻嘻嘻……」女子眉開眼笑的。

  
「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那妳是怎麼找到這裡的!?」

  
「當然是沿著這條河一顆一顆的找囉!你可知道我有多辛苦……」女子再度貼上孟言。

  
「為何……要這麼費心?」因為受到太大的打擊,他呆站著,眼神恍惚,對這女子的調戲不做任何反應。

  
「跟陳千惠一樣,可憐你……為了你好,也為了千惠好,我是來給你一些忠告的。」紙扇折起「謝冠廷現在的生意做得很好,即使移民回來還是會一樣富裕,千惠與他的生活很快樂,對你沒有任何依戀,如果……現在……你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中,會怎麼樣呢?」

  
「什麼意思?」聽到這裡,孟言突然回神了。

  
日本女子笑咪咪的繞著他走一圈,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把物品,一個手掌長,一根竹子寬,黑黑亮亮的,她將它交給青年。

  
「我想……看了這個你就會明白,怎麼做對千惠而言是好的。」

  
孟言握著那黑色物品,看著女子上了轎子,悄悄離去。

  
在月色的照明之下,潺潺溪流聲忽然清晰了起來,五官從沒這麼乾淨過,空氣中緩緩飄動的煙塵,從河面吹拂而來的清涼之風,乾土發出的噪味,無一不明。

  
孟言往手中看著,物品皎潔的反射著光,其中有個隙縫,看來是個接合處,他巧力拉開……反射出銀色的光芒……

  
是一把銀刃短刀,就他所學的知識中……應該是一把浪人短刀。

  
做什麼?


  「謝冠廷現在的生意做得很好,即使移民回來還是會一樣富裕,千惠與他的生活很快樂,對你沒有任何依戀,如果……現在……你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中,會怎麼樣呢?」


  孟言拿出了藏在胸口的宋詞遠,望著。


  「我想……看了這個你就會明白,怎麼做對千惠而言是好的。」

  
孟言握著那黑色物品,看著女子上了轎子,悄悄離去。


  他端詳著刀子映在臉上的銀光,和書中的腳環……落下了明白的眼淚。

  
孟言認清事實了,殘酷的答案還是答案,接下來就是……該怎麼給自己一個好好的交代?怎麼做……會最圓滿?


  我想那女子已經暗示得再清楚不過了。


  強忍著傾洩而下的淚水,咬著牙,孟言將短刀反握向著自己的左腹部,而那腳環依然緊握在掌心,淡淡的反光銳利的穿過了他的靈魂。

  
「再會了……」

  
所謂的來世,孟言並不排斥這種說法,但他選擇不相信,因為如果有來世,那人生將會是個沒有終點的旅行,若沒有結束,一切的過程將失去意義……

  
所以這個『再會』,只是他對這世界的矛盾、悲哀的小小反抗。

  
銀光如流水滑落,本以為會聽見痛苦的聲音,但刀尖……卻停了下來。

  
「這樣……太浪費了……」不是恐懼,也不是後悔,只是單純的覺得對於過去為自己犧牲的人們感到抱歉,阻擋了動手的勇氣。

  
孟言淚珠滾滾而下,落在刀身,他想放聲大哭,但卻無力大喊了。

  
「嗚!」


  血……在空中散開。


  孟言的胸上穿出了一把黑刃……那是……忍者刀?


  他當場倒地,鮮血冉冉而流,吃力的望著從身後走來的忍者。

  
那忍者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孟言。

  
『連你也同情我嗎?』

  
「原諒我……我只是為了生存……小姐吩咐,明早若沒見到你的屍體,那就是我的屍體躺在這了……」說完,便轉身就走,一個跳躍便躍至屋頂融入黑夜之中。


  孟言望著傾倒的街道,他已感受不到地面的觸感,有的只是不斷聚焦的視野,和愈來愈清晰的落葉聲……啊……已經是落葉的季節了嗎?










  
少年不識愁滋味,愛上層樓。愛上層樓,為賦新詞強說愁,而今識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。欲說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!」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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